加密货币交易所七：清算系统

先算一道题。你在 50000 开了 100 张 BTC 永续多单，每张面值 0.01 BTC，也就是 1 个 BTC 的仓位。价格涨到 51000 的时候你平掉 40 张，剩下 60 张挂着不动。

这时候你的「盈亏」是多少？

答案是两个数字，而且都对：已实现 400 USDT，未实现 600 USDT。

平掉的 40 张   (51000 − 50000) × 40 × 0.01 = 400   ← 已实现，落进余额
剩下的 60 张   (51000 − 50000) × 60 × 0.01 = 600   ← 未实现，只影响权益

这两个数字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径：400 那笔已经变成账户余额，可以提走；600 那笔只存在于「按当前价格算一遍」的结果里，价格一动就变，而且下一秒可能变成负的。清算系统要做的事，说到底就是把第二种数字在恰当的时刻变成第一种。

结算、强平、清算是三件事

这三个词在中文材料里几乎总是混着用，但它们指的是流程上三个不同的位置：

「爆仓」是这三件事的口语总称，指不清具体哪一步，下面不再用它。

强平那一行要多说一句，因为「保证金率」这个词在中文材料里被两种相反的定义共用，看到数字先确认是哪一种：

写法一（Binance 用的）  保证金率 = 维持保证金 ÷ 保证金余额     涨到 100% 触发
写法二（也很常见）      保证金率 = 保证金余额 ÷ 维持保证金     跌到 100% 触发

两种写法互为倒数，触发点都在 100%，但方向是反的 —— 一种是越高越危险，另一种是越低越危险。混着用就会写出「保证金率跌破维持保证金率」这种把两个不同量级的东西放在一起比的句子。下面统一用最不容易出错的那种表述：保证金余额掉到维持保证金以下，不带比值。

判定和处置分开，是因为这两件事的失败模式完全不同。判定失败是算错了 —— 该平的没平，或者不该平的平了；处置失败是市场没接住 —— 判定完全正确，但仓位挂出去没人吃。后一种才是交易所真正头疼的那类。

处置这一串按顺序是：接管仓位 → 用市价单在市场上平掉 → 成交价比破产价差的那部分由保险基金吞下 → 保险基金也不够的时候，触发自动减仓（ADL），从对手方那边强行减掉相应的仓位。穿仓指的是最后清出来的价格已经差到把保证金亏光还欠一截，那个缺口就是保险基金要填的洞。

ADL 挑谁不是随机的，也不是「挑盈利最多的」这么简单。Binance 公布的排序是盈利比例乘以有效杠杆：

盈利比例 = 未实现盈利 ÷ |仓位名义价值|
有效杠杆 = |仓位名义价值| ÷ (账户余额 + 未实现盈利)

盈利比例 ≥ 0   排序值 = 盈利比例 × 有效杠杆     ← 又赚又用高杠杆的排最前
盈利比例 < 0   排序值 = 盈利比例 ÷ 有效杠杆

注意亏损那一支是除以杠杆，不是乘以。这不是笔误：盈利时高杠杆会把排序值放大（更靠前），亏损时高杠杆反而把负的排序值往零的方向拉。两支合起来的效果是，队列前端稳定地留给「赚得多而且赚得快」的那批人 —— ADL 的成本精确地落在这一轮行情里赢得最漂亮的账户上。

OKX 和 Bybit 的排序用的是维持保证金率而不是杠杆倍数（盈利仓位除以账户维持保证金率），量不同但意图一样：同样的盈利比例下，仓位相对本金越大的排得越前。

这条链上有一个反直觉的地方：被强平的用户不一定一分钱不剩。 维持保证金率不是零，跌破它的时候账户里还有钱，清算是在这笔钱被亏完之前提前动手。剩下多少取决于处置的成交价和罚金 —— 处置得越快越贵，剩得越少。

链上的做法可以对照着看：Perpetual Protocol 三：ClearingHouse 里，判定写在 internalLiquidate 开头的一行 requireMoreMarginRatio，处置是紧接着的一次反向 swapInput，两段代码挨着，但确实是两件事。

加仓改的是开仓均价，按数量加权

开仓均价是已实现盈亏的减数，算错一次，之后每一笔平仓都跟着错。加仓的时候它按数量加权，不是把两个价格取平均：

第一笔   50000 × 100 张
第二笔   52000 ×  50 张
均价     (50000 × 100 + 52000 × 50) ÷ 150 = 50666.67
两价平均 (50000 + 52000) ÷ 2            = 51000      ← 差 333，错在这

反向合约（币本位，一张合约代表固定的 100 USD，保证金和盈亏都用币结算）不能这么算。这时候「张」是分子上的美元数，仓位占用的币量是 张数 × 100 ÷ 价格，所以均价得用总美元除以总币量：

第一笔   100 张 @ 50000  →  10000 ÷ 50000 = 0.200000 BTC
第二笔   100 张 @ 52000  →  10000 ÷ 52000 = 0.192308 BTC
总名义   20000 USD
总币量   0.392308 BTC
均价     20000 ÷ 0.392308 = 50980.39     ← 不是 51000

差了 19.6。数量小的时候看不出来，仓位一大、加仓次数一多，这个偏差会一路串进保证金率和强平价。同一套盈亏代码同时服务正向和反向合约，是这一层最容易埋雷的地方 —— 两种合约连「一张是多少」的方向都是反的。

未实现盈亏用标记价格算，不用最新成交价

未实现盈亏每次价格跳动都要重算一遍，已实现盈亏只在平仓那一刻算一次，两者的计算量差着数量级。但更要紧的是用哪个价格去算。

如果拿最新成交价算，一笔金额不大的市价单就能在薄的盘口上把价格打穿一截，顺带把一批仓位的未实现盈亏打进强平线。所以喂给强平判定的是标记价格 —— 它以指数价格（从多个现货交易所取的加权价）为基准，做过平滑，不跟单个交易所盘口上的瞬时波动走。

由此来的一个结果经常让人困惑：盘面上你的挂单价明明还没被触及，仓位却已经被平了，因为标记价格和最新成交价是两个数。反过来也成立 —— 插针把最新成交价打到你的强平价以下，只要标记价格没跟着走，仓位就还在。

全仓和逐仓在清算这一步分岔

最后一行是选择这两种模式的真正依据，其余几行都是它的推论。全仓换来的效率和它能亏掉的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
分岔还体现在可用余额的算法上，这一点第八篇会展开：全仓下可用余额是一个账户级的减法（保证金余额减去所有仓位占用的保证金和挂单冻结），逐仓下是逐仓位算的，某个仓位的浮盈不会变成另一个仓位的下单额度。

全仓触发之后还多一步：平哪个。按风险贡献排序、从贡献最大的开始平，平到保证金率回到阈值以上就停，不是一次清空整个账户。

冻结不是把钱挪走

清算系统的账要能对得上，靠的是复式记账：每一笔变动同时写借贷两侧，任何时刻加起来必须平。这条约束决定了「冻结」的实现方式。

挂一个限价单要冻结保证金，这里发生的不是把钱转到另一个账户，而是在同一个账户里把一部分余额标记成不可用：

保证金余额 = 可用余额 + 仓位占用保证金 + 挂单冻结保证金

撤单就是把挂单冻结的那一份挪回可用余额，两个数一增一减，等式左边不变。如果实现成「转到系统账户」，那么每一次撤单、每一次成交、每一次崩溃恢复，都多一个可能对不上的地方 —— 而对不上意味着有人的钱凭空多了或少了。

同样的道理，结算不需要停机。永续合约没有交割日，资金费率到点就结，市场一秒都不停 —— OKX 的文档写得最直白：费用在毫秒级内完成计收，交易不会中断。这也是为什么各家都会补一句「结算时刻前后几秒开的仓，可能被算进这一轮，也可能不被算进」：结算是一个扫过账本的过程，不是一道闸门。

资金费率这笔钱还有一个容易搞错的性质：它在交易者之间直接划转，交易所不抽成。多头付给空头或者反过来，钱不经过交易所的收入账户。所以清算系统在这一步的角色不是收款方，而是一个必须做到「付出总额等于收到总额」的记账者 —— 一方付不出的时候缺口才轮到保险基金。

原文里那张流程图画的是「冻结交易 → 算盈亏 → 解冻交易」，那是传统期货每日无负债结算的模型，套在永续上是错的。

这套设计的代价

标记价格挡住了插针，也让强平价变得不好预测。 用户看到的盘口价格不是判定用的价格，「我明明没到那个价」的争议无法靠盘面截图解决，只能靠交易所公布标记价格的历史值。

保险基金是有限的，而且它的钱不是从穿仓用户那里来的。 这一点常被说反：Binance 的保险基金主要由清算清算费（对未穿仓的被强平仓位收取的那笔费用）注入，另外还包括基金接管穿仓仓位后如果反而赚了的那部分；Bybit 则明确写着来自平台注资加上「强平成交价优于破产价」的那段盈余。共同点是 —— 它靠的是清算得顺利的那些次攒钱，用来赔清算得不顺利的那些次。

它的用途也被限定得很死：只填破产价和实际成交价之间的差额，不用来补交易者的亏损。基金被抽干之后 ADL 就会启动，而 ADL 的成本落在盈利最多的那些账户身上 —— 他们没做错任何事，仓位却被强行减掉。这是整个机制里最难向用户解释的一环。

全仓的资金效率是有代价的。 一个仓位的亏损吃的是整个账户的余量，所以全仓账户被清算时通常一次损失比逐仓大得多。「较低的强平风险」这个说法只在价格小幅波动时成立。

已实现盈亏的算法不是唯一的。 多次部分平仓时，用先进先出还是用加权均价，会从同一串成交里算出不同的已实现盈亏（总额相同，但落在哪一笔上不同）。这件事直接影响用户的报税，所以是要写进规则文档、不能中途改的那一类决定。

这篇是 加密货币交易所的第 7 篇。前一篇是 加密货币交易所六：风险管理系统，后一篇是 加密货币交易所八：账户系统。